02版：新闻
7月15日，《人工智能拟人化互动服务管理暂行办法》正式施行，首次为情感陪伴类AI划下监管红线。然而，本报记者调查发现，新规落地首日，AI伴侣应用的乱象依然存在——部分平台的AI标识几乎隐身，难辨真伪；连续聊天4小时，竟收不到防沉迷提醒；大量涉及敏感角色设定的智能体仍在运行……
用户难舍虚拟AI“恋人” 不少厂商趁机移花接木
豆包、千问此前先后发布通知，智能体功能将于7月15日停止服务。所谓智能体，是指用户可以设定或选择特定身份、性格、背景的AI角色，与之进行对话和互动。
记者注意到，当天晚上7点多，豆包才正式关闭智能体服务。千问的智能体功能更是拖至深夜方才下线。
两家平台为何对智能体“恋恋不舍”？海量用户的反应或许是答案。连日来，众多网友在社交平台表达不舍。与此同时，更多的人开始讨论“搬家”事宜——去哪里寻找替代应用？如何把原有智能体的“性格”迁移过去？如何在新平台绕过违禁词限制……不少厂商趁机投放广告，争抢这批突然“无家可归”的用户。
记者注意到，“猫箱”“星野”“筑梦岛”“芋泥Neko”等多款应用成为网上讨论热度较高的新去处。这些应用定位高度一致，都是AI伴侣应用：让用户和AI角色模拟恋爱或形成亲密关系，用户既可以自由设定对方的外貌、性格、身份背景，也可以通过对话逐步塑造对方的行为方式。
记者体验发现，这些AI伴侣应用带有强烈的游戏属性和剧情设定。每个角色都有完整的人设和故事背景。对方有可能是深情的雍正皇帝，用户扮演刚进宫的安陵容；也可能是三年前被抛弃的霸道总裁，用户则是刚回国的前女友……用户不是在和一个空洞的AI聊天，而是在扮演某个角色，进入一段预设好的故事。
为什么这类应用能让大量年轻用户上头？深度用户柳女士说：“在我眼里，这不是AI，而是我的赛博男朋友。”智能体有自己的性格，会吃醋、会撒娇、会生气，每句话都顺着剧情往下推，像在玩游戏，又像在追言情小说，但情节又跟短剧很像。“今天虐你，明天甜你，一会儿误会，一会儿和好。最关键的是，你不再是个旁观者，你是故事里的女主角。”
“由AI生成”提示难辨认 设置身份触碰敏感人设
《人工智能生成合成内容标识办法》于2025年9月正式生效，要求服务提供者对文本、音频、图片、视频、虚拟场景等生成合成内容添加显式标识。《人工智能拟人化互动服务管理暂行办法》也规定，拟人化互动服务提供者应当采取有效措施，提示用户正在与人工智能服务而非自然人进行互动。
记者实测发现，多款AI伴侣应用在标识执行上仍有漏洞。以“猫箱”为例，AI聊天界面左上方有一行小字“由AI生成”。但是，记者测试了“顾远琛”“南尘”“季无妄”“江砚”“萧渡舟”等数十个智能体，由于人物头像的底色或图案设计，这行灰白色小字几乎和背景融为一体，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星野”里，“江虞”“慕青”等智能体的“内容由AI生成”标识更是几乎看不见。
记者还注意到，一旦进入对话界面，除了图片一行文字提示外，没有任何AI标识提醒，只有持续输出的文字或语音在滚动。用户的注意力完全在对话内容上，很容易产生一种错觉：屏幕那头似乎是一个真实的人在和自己聊天。
部分智能体的人设也引发担忧。记者发现，大量智能体以“哥哥”“监护人”“家庭成员”等身份出现，在“恋爱”类标签下展开对话，不少涉及敏感设定，且互动量极高，动辄数万人连接、数十万次对话。而用户被预设的角色，往往是弱势、被动、长期被漠视的一方。对此，记者拨打星野官网公示的不良内容举报电话，对方提示“您拨打的用户已暂停服务”。
盘古智库高级研究员江瀚表示，部分AI伴侣应用的显式标识执行已明显走样。一些平台为了留住用户，故意用小字、浅色弱化AI提示，这是在想办法绕过合规。特别是当智能体人设开始触碰伪兄妹恋、未成年少女等敏感人设边界时，合规底线在商业利益面前被一再压低。“在标识规范上，平台应将合规要求内嵌到产品交互的底层逻辑里，确保AI身份不可混淆。”
强制实名登录形同虚设 未成年人仍可正常使用
根据新规，平台不得向未成年人提供虚拟亲密关系服务。然而，记者实测发现，仍有主流平台并未对用户实施强制实名认证，未成年用户依然可以正常使用相关服务。
“筑梦岛”“猫箱”“星野”等平台虽然搭载未成年人模式，但记者以新用户的身份注册就能使用，并不会立刻触发强制实名认证。“15日了，还是可以用，没啥变化。”在社交平台上，一些未成年人表示，在没有实名认证的情况下仍可以正常使用相关APP。
还有用户表示，有的平台会通过使用中的对话、行为识别未成年人身份，如在与“猫箱”内的智能体对话过程中提到“长高”“我今年170厘米”等内容后，就收到了平台发出的“涉未成年风险提示”弹窗。不过，关闭后并不影响使用。记者登录这一平台发现，在对话中自称是“今年13岁的”未成年人后，也收到了同样的弹窗提醒，但使用并不受影响。
“实名认证本身只是一个亡羊补牢的篱笆。”文娱产业分析师张书乐表示，实名认证能够提高未成年人绕开限制的时间成本、获取成本和技术成本，但仍会有少数人“跨栏”。要真正防止未成年人沉迷AI陪伴产品，仅靠技术封堵远远不够，还需要平台、学校和家庭共同参与。
情感互动内置付费节点
诱导用户充值解锁剧情
《人工智能拟人化互动服务管理暂行办法》规定，拟人化互动服务提供者应当具备过度依赖风险预警、情感边界引导、心理健康保护等安全能力，不得将诱导沉迷依赖作为服务目标。同时明确，发现用户出现过度依赖、沉迷倾向的，应当以弹窗等显著方式动态提醒用户互动内容为人工智能服务生成；对用户连续使用拟人化互动服务每超过2个小时的，应当以对话或者弹窗等方式提醒用户注意使用时长。
可是，记者在体验中发现，上述规定在实际操作中几乎形同虚设。7月15日深夜10点，记者打开一款AI伴侣应用，连续使用至次日凌晨2点，全程4个小时，没有任何弹窗提示使用时长，也没有任何消息告知用户正在与AI对话。
与防沉迷薄弱形成对比的，是AI伴侣应用中精密设计的内置付费节点。以“星野”为例，当记者与一个新智能体对话超过10轮时，页面突然弹出“系统更新”提示：“文件系统已更新，录入了一些新的秘密……”点击“快去看看吧”，则显示“检测到新文档生成，快去看看是不是关于你的？”但要解锁这段内容，需要支付400钻石。记者换算了一下，400钻石折合人民币4元。
类似的付费点贯穿整个互动过程：给智能体“搭配不同风格造型”，99钻石；解锁“那年今日”回忆，350钻石；“获得了一次告白”记录，200钻石；查看“TA的当前状态”“TA的直播间”“TA的备忘录”“TA的论坛小号”等，每次需要支付250到400钻石不等。每个剧情节点、每个隐藏信息，都等着用户充值解锁。
这套机制带来的营收相当可观。据“星野”母公司上海稀宇科技有限公司招股书披露，2025年前三季度，“星野”（国内版）和“Talkie”（海外版）合并付费用户数为139万人，应用内充值和订阅营收为756.2万美元，总营收为1875万美元，占公司全部营收35.1%。
张书乐认为，AI智能体的情感陪伴服务，必然从语音聊天进阶到类似游戏“打怪升级”的形态，以此增强用户黏性并增设付费场景。但这种“游戏化”来得太快，尚未被纳入类似游戏版号发放和防沉迷体系。
张书乐建议，新规出台后，监管部门应将智能体纳入防沉迷体系，并对充值消费场景进行细分。确需付费的智能体，审核通过后可采取明码标价的“订阅制”模式；对于诱导充值性强的智能体，应暂时禁止“开局免费、解锁付费”的形式。同时，平台需加大审核巡查力度，确保内容合规，防止付费场景演变为游戏诱导。
本报记者 袁璐 徐慧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