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本报记者 张群琛 王戬
宋辽对峙 地下“万里长城”留住前线对峙烽火
来到宋辽对峙时期,双方以白沟河为界,廊坊市也分属两国。彼时,这里既是两国交锋的主战场,也是两国贸易的主要榷场与文化交流的前沿。廊坊博物馆讲解员韩丽利介绍,目前廊坊市不仅出土了代表宋辽两国各自文明的文物,而且发掘于永清县的宋边关地道,更是宋辽军事碰撞的直观体现。
廊坊市永清县的宋边关地道是第六批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是北宋时期为了防止辽国进犯修筑的大型地下军事防御措施。韩丽利介绍,宋辽对峙时期,今河北省雄县、霸州市区域内设有淤口关、益津关与瓦桥关,三道关口并称“北三关”,是北宋抵挡辽国进犯的重要军事防线。然而永清县则位于“北三关”北侧,所以永清县的地理位置更加重要,堪称“北三关”的防线。
“廊坊自古就是平原,几乎无险可守,而辽国又擅长骑兵冲锋,为了防御辽国进犯,相关弱势的宋军就开始修筑地下工事。”韩丽利站在复原的沙盘前介绍,作为一处庞大的地下军事防御工事,宋边关地道的首要用途是藏运兵。地道狭窄的通道可避免被辽军骑兵发现,士兵通过地道快速集结、秘密调动,实现出其不意的突袭,弥补了北宋骑兵实力不足的短板,同时藏兵洞可容纳上百人隐蔽待命,便于兵力部署。“目前发现的边关地道入口大多位于道路边、水井内等隐蔽位置。”
其次是传递情报与监测敌情,利用地道的声学原理,士兵可在洞内监听地面敌军动静,通过隐蔽通道传递军情,避免情报泄露,实现“地下传信、地上御敌”的战略效果。韩丽利介绍,地道内设有翻板、掩体、迷魂洞、藏兵洞、瞭敌口、闸门等军事设施,可有效阻击敌军、监测敌情;地道内还设有通气眼、灯龛、蓄水缸、土炕等生活设施,部分地道还与水井相通,为长期驻守的士兵提供了生活保障。“战乱时,这里是抵御辽国进犯的前线,是士兵的隐蔽所,也是当地百姓躲避战乱的安全港湾;到了和平时期,地道可以用来储存物资,体现了实用至上的建造理念。”韩丽利说。
“地下长城”“沉睡的军事奇观”是诸多历史学者对永清县宋边关地道的评价。作为中国现存规模最大、保存最完整的古代地下军事工程之一,永清宋边关地道遗址横跨雄县、霸州、文安、永清、固安五县(市),东西长约65千米,南北宽约25千米,总面积达1600平方公里,仅永清县境内就覆盖300多平方公里。它不仅是宋辽战争的历史见证,更是古代劳动人民智慧与创造力的体现。
宋辽交融 中原传统器型融合辽代装饰技法
廊坊市香河县于辛庄村南的栖隐寺塔地宫中,一个莲花座稳稳托起一件白釉塔式罐和白釉净水碗。这座栖隐寺塔始建于公元1006年,经清康熙六十一年和光绪十四年两次重修,于1976年唐山大地震时损毁。考古人员在清理废墟时发现上述两件文物,如今它们成为国家一级文物,在廊坊博物馆静候参观者。
塔式罐通高58.5厘米,由塔刹、塔身、基座三部分构成。塔刹即罐盖,由相轮、宝瓶、华盖组成;塔共13层,塔身檐与檐间隔自上而下逐渐变窄;基座为圆形须弥座,坡面上刻双层覆莲纹饰,线条粗犷有力。整器通体施白釉,局部积釉处略显青意。韩丽利介绍:“这件白釉塔式罐是受印度佛教影响的产物,造型端庄稳重,体现出小器大样的制作技巧,为研究辽代佛教和制瓷工艺提供了珍贵的资料。”
一旁相伴的白釉净水碗,出自同一地宫,与塔式罐共享同一个莲花底座。此碗造型精巧别致,瓷化程度高,胎壁极薄,在阳光下可呈半透明状,是辽代白瓷中的罕见之物。
辽代是一个工匠“迁徙”的时代。宋辽交战,辽国常常掳掠宋朝工匠为其服务,这使得辽代瓷器深受北方宋地窑口的影响。北方以烧白瓷为主,“南青北白”,廊坊博物馆中的辽瓷也以白瓷为主。融合,悄然发生在战争与工匠的迁徙中,体现在瓷器的器型与纹饰上。廊坊博物馆珍藏的另一件白釉刻画牡丹纹梅瓶,也成为融合的绝佳注脚。它采用了典型的辽代器型,却在瓶身刻上了中原最负盛名的牡丹纹饰,契丹的雄浑与汉民族的雅致,在这一件器物上握手言和。
这件梅瓶高38厘米,小口、短束颈、丰肩,肩以下内收,近底部外侈,浅圈足。瓶体由四组双凹线纹分隔为五层装饰带,腹部主体纹样为三株折枝牡丹,匠师以简洁有力的阴刻线条生动描绘出牡丹花形态,釉色与纹样巧妙结合,产生静中有动的艺术效果。可以明显看出,它在器形制作和装饰方法方面受定窑影响,外部轮廓线敦厚矫健,造型丰腴圆浑,既承中原之韵,又展塞北之风。
地宫宝物 金代佛教艺术巅峰之作
如果说塔式罐、梅瓶和石塔是辽代遗珍,那么来自永清宝严寺地宫的银鎏金佛舍利柜,则是金代佛教艺术的巅峰之作。
金朝在南进中原后,继承了辽代社会盛行佛教的风习,又受到宋地佛教的影响,佛教得以发展。永清宝严寺位于固安县于沿村东,1976年发现。地宫内置长方形石函1合、墨书题记砖2块。石函内出土遗物丰富,有金、银、铜、铁、玉、水晶等类文物,银鎏金佛舍利柜便是其中一件。据石函铭刻和墨书砖铭可知,此处是金代固安县于沿村宝严寺众僧及信徒在天眷元年(公元1138年)为祭礼与埋葬“士诲幢佛牙真舍利”修建的地宫。
一对翱翔的飞凤衔花,外有双线圆廓相围,圆廓外左右又有游龙戏珠……在廊坊博物馆展出的金代银鎏金佛舍利柜顶面錾刻精美图案,左右纹饰雕刻精细,龙图腾的景象让人心生敬畏。据记载,其制作于金天会十二年(公元1134年),标识年代清晰,满布的各式花纹繁琐而细致,是金代金银制舍利柜中的代表作。
金代银鎏金佛舍利柜由基座和柜两部分组成,四周和四角分别衬以梅波纹图案和花枝纹。舍利柜正面錾刻着一对身着盔甲、合掌相对的护法神将,其两侧面分别饰手持拍板、琵琶、排箫、笙等乐器,作吹、弹、击拍等不同姿态的伎乐天。
与石函同时出土的题记砖中还记录了中国北方一段发生巨变的历史:大金国天辅十年、天会十五年至天眷元年(公元1127—1138年)金兵擒辽天祚帝灭辽,宋徽宗在金兵包围汴京(河南开封)时禅位于太子桓(宋钦宗),徽钦二帝被金兵掳而北上,宋高宗(赵构)在金兵攻势下南逃漂泊海上,后还都临安(今杭州)。题记中“收到四朝天”正是指金国得到了辽天祚阿帝,北宋徽、钦以及南宋高宗四朝淮河以北的北方天下。
京畿辅地 大运河带来南方文化
元、明、清三朝均定都北京,廊坊地处京畿。人文荟萃,交通便利,民风质朴,崇文尚礼。伴随着明永乐帝迁都北京,十万余外来人口在廊坊落地生根,他们带来的农事经验、手工技艺、文化知识等,在这里沉淀而成具有不同区域、不同民族、不同风格的文化遗存。运河发达,这里又是南方进京必由之路,江南文化、中原文化多有积淀。这些都为廊坊多元文化增添了绚丽光彩。
这其中,尤有一个区域尽享地利之便。元代,一条大运河将中国的南北紧密缝合。北方的一个地方悄然成为水陆交通的枢纽——霸州。韩丽利指着展柜中的一批瓷器介绍:“元代时霸州离海近,从天津出海非常方便,去北京也很近。因为这样的地理优势,它成为北方的交通枢纽。”
霸州码头遗址出土的瓷器,如同一场南北窑口的聚会:有磁州窑粗犷质朴的黑白罐,有钧窑变幻莫测的窑变釉,也有龙泉窑温润如玉的青瓷。其中,两件元代白地黑花“白家酒”款与“清风明月日”款四系瓶格外引人注目,其腹部用褐彩书写了几个类似店铺名号的文字。韩丽利说:“这可以算作商标的一种雏形了。老百姓生活好了,饮酒成了日常享受,几个酒家就开始在产品上打上自己的标识。”商业的萌芽,就藏在这些粗瓷大罐的墨书之间。
还有一只明嘉靖时期的青花八仙过海图大罐,也是馆内瓷器展品中的又一件“明星文物”。大罐呈典型的明代中晚期“丰肩鼓腹”制式:直口短颈,肩部丰圆饱满,腹部自上而下缓缓收敛,圈足露胎处可见自然火石红痕迹,线条流畅稳重,尽显明代大器的雄浑气度。
罐身纹饰分层布局,层次丰富而不乱。颈部绘松竹梅“岁寒三友”纹,以写意笔触勾勒松枝、竹影与梅枝,辅以灵芝、祥云。肩部开光内绘缠枝灵芝云纹,开光外以流云纹点缀,线条婉转流畅。腹部核心纹饰为八仙过海图,八位仙人各持法器,立于翻涌的海浪之上,衣袂飘逸,神态生动。近足处绘海水江崖与杂宝纹,以山石、瑞草、祥云点缀,与主纹的海浪呼应,寓意“寿山福海”,是明代瓷器底部常见的吉祥装饰。
从元代时期到明清,廊坊完成了从宋辽金时期的“三国交汇战场”到京师的东南门户的一个身份转变。韩丽利指着展厅最后一段展线说:“廊坊的历史可以说从新石器时代到明清,始终没有断代。虽然没有特别重磅的‘重器’,但我们能够将廊坊的历史叙事延续下来,讲清楚每一时期的模样,已是非常难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