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4版:文化总第1420期 >2026-05-08编印

通州冷知识
生生不息千年晾鹰台
刊发日期:2026-05-08 阅读次数: 作者:admin  语音阅读:

本报记者 田兆玉

在通州永乐店镇德仁务后街村的西侧,一座十余米高的土坡静静矗立,坡面草木葱茏,四周铁栅栏环绕,守护着一段跨越辽、金、元三代的千年记忆。它就是晾鹰台,俗称“大坨子”,既是《漷阴志略》中记载的“漷县八景”之一“晾鹰旧台”,也是通州境内少有的捺钵文化遗址。从辽代帝王放鹰猎鹅的皇家猎场,到村民祈福求学的烟火之地,再到如今集文化、生态、休闲于一体的乡村新地标,这座不起眼的土台,承载着游牧文化与农耕文明交融的印记,见证着岁月流转中的守护与新生。百岁老人的儿时记忆、学者的深耕研究、村干部的坚守付出,共同拼凑出晾鹰台的千年风华,让这份沉睡的文化遗产,在新时代焕发别样生机。

百年记忆里的烟火气:从皇家猎场到百姓家园

春日的午后,阳光透过枝叶洒在晾鹰台的坡面上,光影斑驳间,仿佛能听见千年之前海东青振翅的声响。对于德仁务后街村的百岁老人张瑞来说,晾鹰台不是冰冷的文物,而是刻在骨子里的童年记忆,是承载着祈福与欢喜的神圣之地。

老人精神矍铄,谈及晾鹰台,浑浊的眼眸里瞬间泛起光亮,声音虽缓,却字字清晰。“小时候啊,这台子上还有座观音庙,我爹在庙里帮忙,我就天天跟着他去。”老人的指尖轻轻摩挲着衣角,仿佛又回到了儿时的场景,“几十里地的人都往这跑,求平安、求子嗣,拿来的供品摆得满满当当。我那时候小,就帮着爹打磬,敲一下,清脆的声音能传老远,忙完了,还能吃到供品里的饺子,那是我小时候最盼着的事儿。”

在张瑞的记忆里,当时的晾鹰台上草木繁盛,观音庙香火不断,晨钟暮鼓间,夹杂着村民们的祈福声与孩子们的嬉闹声。“那时候,谁也不知道这是辽代帝王的猎场,只知道这是个神圣的地方,大人小孩都不敢随便造次。”老人笑着说,直到后来有人说这土坡是文物,他才知道,自己从小相伴的地方,藏着这么大的来历。

与张瑞老人的记忆不同,今年54岁的德仁务后街村党支部书记张孝立,对晾鹰台的印象,更多是童年求学的时光。张孝立出生于1971年,8岁那年,他背着书包走进了晾鹰台坡顶的学校,“那时候的晾鹰台比现在高、宽、大,学校里既有小学,也有初中,还有200米的跑道,我们下课就围着跑道跑,疯玩打闹。”

张孝立的记忆里,晾鹰台坡顶还有一棵老槐树,树干粗壮,树心早已空了,却依旧枝繁叶茂,“那棵槐树可粗了,要好几个人手拉手才能抱住,我们放学了就钻到树洞里玩,躲猫猫、讲故事,那是我们童年最欢乐的乐园。”读到二年级时,学校迁到了晾鹰台下,“我们都跟着‘下山’了,渐渐也就不常去坡顶了。”

如今,走在德仁务后街村,不论男女老少,只要问起晾鹰台,都能说出几句属于自己的记忆。有人记得坡顶的老槐树,有人记得庙里的磬声,有人记得上学时的跑道,这些细碎的记忆,拼凑成晾鹰台最温暖的烟火底色,也让这座千年古台,与村民的生活紧紧相连。

千年溯源:捺钵文化里的皇家猎场

晾鹰台的故事,远比村民们的记忆更为久远,它的根源,要追溯到千年前的辽代,与一个古老的游牧文化习俗——“捺钵”紧密相连。“‘捺钵’原为契丹语,译为‘行宫’‘行营’,‘四时捺钵’就是契丹帝王在春夏秋冬四个季节,前往不同的地点居住、狩猎,并商议国事的行为。”北京联合大学北京学研究所教授陈喜波长期研究大运河和通州文化,谈起晾鹰台的历史,他如数家珍。

契丹族是起源于北方的游牧民族,打猎是融入民族血脉的重要仪式,《辽史》中记载:“秋冬违寒,春夏避暑,随水草就畋渔,岁以为常,四时各有行在之所,谓之‘捺钵’。”陈喜波介绍,辽代帝王的捺钵活动有明确的季节分工,春天去水边猎水鸟,夏天避暑,秋天上山猎野兽,冬天捕鱼,而通州南部的延芳淀,便是辽代帝王春季捺钵的重要场所。

“辽代,幽州成为辽朝陪都南京,北京地区属于南京辖域。由于辽宋连年征战,今北京附近属于前线,当时主政的萧太后和其子辽圣宗驻跸辽南京,指挥战事。”陈喜波解释道,“‘春水捺钵’的固定地点原本在松花江、长春河以及河北省张北县附近,辽圣宗来到南京后,回到辽朝本土春捺钵地打猎十分不便。恰好,通州南部有方圆百里的延芳淀水泊,水鸟众多,是绝佳的猎场。辽圣宗及其母萧太后在战争之余,便将延芳淀当成了临时捺钵场所,晾鹰台就是在这样的背景下建成的。”

何为晾鹰台?顾名思义,这里是猛禽海东青晾晒羽毛的地方。海东青是辽代帝王狩猎时常用的猛禽,身形矫健,善于捕捉水鸟,在捕猎后,或是因劳累出汗,或是因入水擒鹅浸湿羽毛,需要在高处晾晒干燥后才能再次捕猎,因此,辽代帝王便在延芳淀旁堆筑高台,或放鹰捕猎,或晾晒鹰羽,因此有晾鹰台、放鹰台、呼鹰台等名称。

《辽史》中,对辽代帝王在延芳淀的春捺钵活动有生动的记载:“辽每季弋猎于延芳淀,淀方数百里,春时鹅鹜所集,春秋多菱茨。国主春猎,卫士皆衣墨绿,各持链锤鹰食刺鹅锥,引水次相去五七步,上风击鼓惊鹅,稍离水面,国主亲放海东青擒之,鹅坠,恐鹘力不胜,在猎者以锥刺鹅,急取其脑饲鹘。得头鹅者例赏银绢,国主皇族群巨各有封地。”这段文字,仿佛将我们带回了千年前的皇家猎场:春日的延芳淀,碧波荡漾,水鸟成群,辽代帝王身着华服,站在晾鹰台上,亲手放飞海东青,卫士们分列两侧,击鼓惊鹅,场面恢弘壮观。

除了辽代,晾鹰台在元代,依旧是帝王游猎驻跸之地。陈喜波介绍,有学者研究认为,德仁务晾鹰台是在古代雍奴县城东门遗址基础上堆筑的,而雍奴县所在的区域,正是辽代延芳淀的核心地带。元代定都北京后,历朝皇帝也常来通州南部打猎,继续沿用前代的晾鹰台,此时的延芳淀水域虽有所缩小,却依旧是皇家猎场的重要组成部分。

值得一提的是,晾鹰台还有一个鲜为人知的“冷知识”:它不仅是皇家猎场,还是帝王理政的重要场所。陈喜波在研究中发现,至元二十三年二月,元世祖忽必烈在德仁务游猎时,曾在德仁务行宫发布有关江南学田的政令,《元史·选举志》中记载:“(至元)二十三年二月,帝御德兴(仁)府行宫,诏江南学校旧有学田,复给之以养士。”同月,忽必烈还在德仁务发布另一道圣旨,其中提到“德仁府斡耳朵”,也就是德仁务行宫,这充分说明,晾鹰台所在的德仁务行宫,曾是皇帝处理政务的重要场所,见证了王朝的兴衰更替。

此外,晾鹰台还有着深厚的文化底蕴,它俗称“大坨子”,《日下旧闻考》《通州志》《漷阴志略》等古籍,均对晾鹰台有明确记载,其中《漷阴志略》将其列入“漷县八景”,以“晾鹰旧台”之名留存史册,相关传说在德仁务后街村及永乐店地区代代相传,成为当地珍贵的文化根脉。因为堆筑晾鹰台的黄土与周边的泥土不一样,民间有“大风刮来的晾鹰台”的说法,还有“萧太后乘凉台”的传说,为这座千年古台,增添了几分神秘色彩。

沧桑变迁:从水泊猎场到文化遗迹

晾鹰台的千年岁月,不仅见证了皇家的繁华与落寞,还经历了地理环境的巨大变迁,而这种变迁,也直接影响了它的历史地位。谈及晾鹰台周边地理环境的变化,陈喜波有着深入的研究,他介绍,晾鹰台的兴起,离不开延芳淀水泊的滋养,而延芳淀的兴衰,也决定了晾鹰台的命运。

辽代时,通州南部的延芳淀是一片方圆数百里的广阔水泊,根据尹均科先生的研究,其范围大致在大北关、牛堡屯、于家务、永乐店以西、以南,北至张家湾、台湖,西至羊坊、马驹桥,西南至长子营以北,采育以东,南和东南至今通州区南界甚至包括武清县北部的部分地区。“那时候的延芳淀,碧波万顷,水鸟云集,菱茨丛生,不仅为辽代帝王的春捺钵活动提供了绝佳的场所,也滋养了周边的百姓。”陈喜波说道,辽代帝后贵族经常来到这里游猎,还在通州南部设了一个专门服务于游猎活动的县——漷阴县,元代甚至升格为漷州,足见其地位之重要。

到了元代,延芳淀的水域开始逐渐缩小,原本连成一片的水泊,变成了多个互不相连的小湖泊,其中主要有四个比较大的湖泊,分别是马家庄飞放泊、栲栳垡飞放泊、南新庄飞放泊、柳林海子等。“元代时,皇帝贵族依旧常来这里游猎,他们将这些湖泊称为‘飞放泊’,《元史·兵志四》中记载:‘冬春之交,天子或亲幸近郊,纵鹰隼搏击,以为游豫之度,谓之飞放。’”陈喜波解释道,虽然水域缩小,但此时的晾鹰台,屹立于南辛庄飞放泊之畔,依旧是皇家猎场的重要组成部分,延续着它的使命。

受到历史上永定河频繁改道泛滥的影响,元末明初,通州南部各个飞放泊水域进一步缩小,随着人口的增加,民众开始在这片土地上聚集、耕垦,昔日的百里水泊,渐渐变成了广袤的农田,沧海变桑田,延芳淀的痕迹,也逐渐被岁月掩埋。“明清时代,帝王再也不来这里游猎了,晾鹰台也失去了它作为皇家猎场的功能,逐渐变成了一处历史遗迹,成为‘漷县八景’之一,供后人凭吊。”陈喜波说道。

地理环境的变迁,不仅改变了晾鹰台的功能,也让它经历了一段被忽视的岁月。随着延芳淀的消失,晾鹰台逐渐被人们遗忘,加上缺乏有效的保护,这座千年古台,一度面临被破坏的风险。幸运的是,1985年,晾鹰台被正式列为通州区文物保护单位,有了专门的保护措施,这座承载着千年记忆的古台,才得以保存下来。“被列为文物保护单位后,政府派人修建了铁栅栏,禁止村民挖土,还竖立了碑文,介绍晾鹰台的历史,村民们的保护意识也慢慢提高了,大家开始明白,这座土坡,是我们通州的宝贝,是我们不能失去的文化遗产。”张孝立说道。

如今,站在晾鹰台旁,依旧能看到它历经沧桑的模样:十余米高的土坡,坡面郁郁葱葱,草木丰茂,四周的铁栅栏整齐排列,守护着这片千年遗址。虽然昔日的延芳淀早已不见踪影,但晾鹰台依旧矗立在那里,默默诉说着千年前的繁华与沧桑,见证着通州大地的变迁与发展。

走出去引进来:溯源文脉,激活捺钵文化活力

2024年,张孝立跟随镇领导一起前往赤峰市巴林左旗,开展捺钵文化调研交流活动。“巴林左旗是辽文化的故乡和发祥地,也是辽王朝的故都,是中国辽文化最为富集的地区,那里的捺钵文化遗存丰富,研究也比较深入,我们去那里,就是想学习他们的保护经验,溯源晾鹰台的文化根系。”张孝立回忆道,此次调研交流,受到了当地相关部门的热情接待,他们参观了辽上京博物馆,与当地的文化学者深入交流,了解了辽代捺钵文化的起源、发展与传承,也学到了很多文物保护与活化利用的经验。

除了走出去学习,永乐店镇也在积极引进先进的保护理念和技术,推动晾鹰台的文化挖掘与活化利用。

今年3月,历经近9个月的精心改造,晾鹰台广场提前向村民开放,这座承载着千年记忆的古台,在新时代迎来了新生。改造后的晾鹰台广场,集文物保护、文化展示、生态休闲、居民休憩于一体,成为永乐店镇传承历史文脉、焕新乡村风貌的文化新地标,让千年捺钵文化,真正走进了百姓的日常生活。

广场入口处,一座总高7.55米的汉白玉图腾柱格外醒目,柱身以浮雕技法,生动再现了“海东青晾羽”的雄姿与“春水捺钵”的历史场景,线条流畅,栩栩如生,仿佛将千年前的皇家猎场场景,重新展现在人们眼前。柱顶,一只展翅欲飞的海东青雕塑昂首挺立,翅膀展开达2.36米,姿态矫健,既呼应了“晾鹰”之名,更象征着德仁务后街村昂扬向上、奋发拼搏的精神风貌。

新建的显示屏前,设有捺钵文化展示地雕,俯身望去,古晾鹰台周边的水系脉络与地理格局清晰可见,生动还原了千年以来的地理变迁与文化发展脉络;广场四周,安装着辽代风格的一体化围栏,围栏上雕刻着海东青、狩猎等相关图案,处处融入捺钵文化元素;广场内还增设了文化宣传栏与休憩座椅,宣传栏里详细介绍了晾鹰台的历史、捺钵文化的内涵以及相关的历史故事,休憩座椅的设计也独具特色,上面雕刻着简洁的辽代纹样,让人们在休息的同时,也能感受捺钵文化的魅力。

一座晾鹰台,千年捺钵情。

陈喜波教授曾说:“晾鹰台——运河畔皇家猎场的历史绝唱。”这份“绝唱”,不是落幕,而是新生。在新时代的征程上,随着文化保护力度的不断加大,随着文化活化利用的不断深入,晾鹰台的千年文脉,必将绽放出更加耀眼的光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