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本报记者 关一文
破局 从“三大问题”到“三大幸福”
时间回到2021年。当时的唐大庄村,刚刚经历了一场阵痛。
作为曾经的“观赏鱼养殖第一村”,唐大庄有过自己的高光时刻。“那时候村里一大半人家都养金鱼,房前屋后全是那种田字格的鱼池,一坑一坑的,鱼贩子定期来收。”村党支部书记赵建民回忆道。但养鱼是个苦差事,“一年到头泡在水里,又累又不挣钱,年轻人也不愿意接班。”
经过2017年至2019年疏解整治促提升,传统的低端养殖业和工业大院陆续腾退,村集体收入骤降,村民失去了赖以生存的经济支柱。一时间,村里矛盾四起,“邻里不和的、父子分家的,各种情况都有。”赵建民说。
他刚到任时,面对的就是这样一个“烂摊子”。赵建民把当时的情况概括为“三大问题”:“第一是老百姓眼睛里的问题——到处是违建拆除后的残垣断壁,污水横流,乱堆乱放,站在村口望一圈,心里堵得慌。第二是老百姓兜里的问题——没钱,年轻人出去找工作不容易,中年人也踅摸不到事儿干,上了年纪的更在家干耗。第三是老百姓心里的问题——对班子没信任,和党支部隔着心,就像隔堵墙一样。”
面对困境,新到任的党支部班子没有退缩。恰逢2021年北京环球影城开园在即,巨大的“外溢效应”让他们看到了希望。经过反复调研,且专门考察上海迪士尼周边的民宿经验后,支部成员一致认为:“同样是平原村要山没山要水没水,人家有了迪士尼后照样搞起来了。咱们离环球影城才1.9公里,凭什么不行?关键是敢不敢迈出第一步。”
作为北京市百千工程示范村,唐大庄村积极承接北京环球影城外溢效应,确立了“北京环影好风光,乐享之旅唐大庄”的发展理念,准备大力发展精品民宿产业,探索乡村旅游新模式、新业态,打造“环球最近民宿村”的全新名片。
方向定了,可让习惯了种地养鱼的老百姓把祖宅拿出来搞民宿,忒难。村民怕投资打水漂,怕房子被改坏,更怕拿不到租金。“老百姓的顾虑多——合同签了人家跑了找谁?装修用的材料不好,房子糟践了还能不能住?要是经营不下去,是不是连房子都收不回来?”赵建民说,“这些问题不解决,说啥也没用。”面对窘境,党支部决定:“党建引领,干部带头!”
第一个站出来的是村委会主任梁智凤。她拿出了自己多年积蓄,带头改造了全村第一个样板民宿——“金喜堂”。与此同时,村党支部引进了第一批外来投资商,推出“暖唐”等示范院落。
为了彻底打消村民疑虑,村党支部定下两条铁规:签约即付一年租金,让村民的钱先落袋为安;装修不许加围挡,设计图就立在房头,材料、工艺全部敞开给村民看。“我们让村民随时参观、随时监督,水泥是什么标号的、沙子是哪儿来的、龙骨用的是轻钢还是木头的,全都摆在明面上。要是觉得哪儿不行,当场就能提。”赵建民说。
效果立竿见影。“房子装修完大家进去一看:好家伙!干湿分离,中央空调,跟五星级酒店似的。”就这样,2021年底,4家民宿成功运营,如四颗火种,点燃了唐大庄的希望。
如今,全村145宗宅基地中,已有103宗投身民宿及相关业态,占比71%,年租金总额近1200万元。2023年,唐大庄村成为通州区首个“民宿集中村”。赵建民自豪地说:“这五年我们把大家‘眼里的问题、兜里的问题、心里的问题’,变成了‘眼里的幸福、兜里的幸福、心里的幸福’。”
赋能 审批权下放+“全程代办”
民宿产业要规模化,光有热情不够,还得有“土壤”。产业发展初期,办证难、流程长是最大的“拦路虎”。赵建民对此深有感触,“过去通州区民宿审批是8家委办局联审联批,文旅局牵头,消防、卫生、公安、住建、规划、市场监管等,一家一家跑,一家一家等。关键是民宿跟盖大楼不一样,今天出一家、明天出两家,像小蘑菇似的往外冒,总不能等凑齐了几十家再统一批吧?时间周期特长,投资者等不起,照办不下来,一天不开业就亏损一天。”
唐大庄村党支部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一痛点,依托台湖镇党委、政府,多次邀请区领导实地调研。经过反复论证,通州区作出了一项具有里程碑意义的改革:将民宿审批权下放到乡镇,区级部门负责行业监管,乡镇相关部门负责联审联批。权限下放的同时,台湖镇还专门成立了镇级集体企业——星湖文旅公司,派驻到村,下沉办公。
“这作用太大了。”赵建民说,“咱们村干部岁数偏大,种地养鱼在行,搞旅游搞审批是真不懂。文旅公司一来,专业的人干专业的事,一下子就顺了。”
这一机制创新彻底打通了“最后一公里”。权限下放,审批不用跑区里了,镇里就能定;成立文旅公司全程代办服务——营业执照、卫生许可证、特种行业许可证,村民足不出村,一个月内全部办齐。村民要出租房子只需要来文旅公司登记;投资者要看院子,文旅公司带着看;合同怎么签、手续怎么办,文旅公司一手包办。
这迅速形成了口碑效应。“第一批来的投资人,根本不用我们打广告,他们圈里就传开了——去唐大庄吧,那个村政策好,上下水改好了,路修平了,照办齐了,什么都不用操心——一传十十传百,后来的投资者好多都是互相介绍来的。”赵建民笑着说。
审批权的下放和文旅公司的成立,是唐大庄民宿产业从“四家首秀”到“百花齐放”的关键一步。仅2023年至2024年,唐大庄的民宿数量便呈现井喷式增长,从最初的4家迅速扩展至87家,加上咖啡、餐饮、文创等配套业态,总数达到103家。
共生 新老村民融合塑人才“强磁场”
产业兴,则人才聚。唐大庄村党支部深谙此道,将投资者和运营者视为“产业型人才”,将文旅公司视为“服务型人才”,全力打造引才、留才的“强磁场”。为此,成立了民宿联合会,定期开会倾听投资者的诉求。投资者反映环境不美,党支部就借助2023年北京市“百村示范、千村振兴”工程的政策东风,争取资金进行系统改造——上下水全面升级、道路硬化铺砖、弱电全部入地、主街景观统一打造、全村绿化美化,“能改的全改了,能美的全美了”。
在党建引领下,暖唐民宿成立了通州区第一家民宿领域的非公党支部。第一批外来投资者不仅自己扎根于此,更成了唐大庄的“义务宣传员”,引来众多同业好友。赵建民说:“我们不仅要让投资者赚到钱,还要让他们有归属感、有荣誉感,让他们觉得自己就是唐大庄的一分子。”
对于本村青年,党支部则着力把他们培养成“民宿管家”。“80后”村民崔佳看到村里的发展势头,没有选择把院子简单出租吃租金,而是主动找到了村委会。“那时候好多外来的人来村里找房子做民宿,我就想,为什么不自己试试?”崔佳回忆道,“我就去问梁主任我自己干行不行?主任特别支持,说当然行啊,自己干肯定更上心,不明白的随时来问。”
说干就干,崔佳将自己的宅院改造成了拥有6间客房的民宿。2023年动工,2024年正式营业。她自己既当老板又当员工,还把在外面上班的爱人和婆婆都发动起来,保洁自己干,早餐自己做。“我每天收拾6间房,请保洁的话一天得花180块钱,省下来都是赚的。”崔佳给记者算了一笔账,“每个客人办入住的时候我都会问一句,明天几点出发去环球?我提前半小时把热馄饨、小包子送到客人房间,吃完了正好赶班车。外边早餐店一份得二三十,我这儿算在房费里,客人觉得贴心,我也没多花多少成本。”
靠着一碗热馄饨的暖心服务,崔佳的复购率远超同行,“7月份的订单有一半来自老客户直接预订,都是口碑效应,他们去年住过觉得好,今年直接就找我了,还介绍朋友来。”
现在,像崔佳这样通过培训持证上岗的本村就业人员已达40余人,岗位涵盖民宿管家、布草清理、游客接送等,年收入普遍在四五万元。他们不再背井离乡外出打工,在家门口就实现了体面就业,还能照顾老人孩子。
蝶变 钱袋子鼓了,精气神足了
作为土生土长的本村人,说起村里变化崔佳如数家珍:“原来门口都是水泥路,年头长了坑坑洼洼的,现在全是平整的柏油路;原来的路灯也就凑合能看见路,不黑就算不错了,现在整个村灯火通明,晚上出来遛弯儿心里都敞亮;原来老旧的污水管道、用水管线、电线线路,更是全都重新改建了。”
数据是最硬核的证明。2025年,唐大庄村接待游客超30万人次,民宿营收近3000万元,年租金总额近1200万元。全村278名农民的人均纯收入(仅租金一项)就超过了4万元。赵建民也给记者算了一笔细账,“原来一户养鱼一年也就挣5万来块,年轻人也不愿意接班。现在把院子租出去,一个院子一年租金平均十一二万,旱涝保收。如果再勤快些,经过培训当个民宿管家,十五六万稳稳当当。”
民宿产业发展带动村民增收,致富效果明显。唐大庄每年每户平均租金收益从2万余元提升至11.2万元左右,产业发展带动创造了130余个就业岗位,包括民宿管家、酒店布草、游客接送等,岗位平均薪资约6万元/年,其中本地村民占比40%,进一步提高了唐大庄村民人均年收入水平,在党支部的带领下,村民成为乡村振兴的参与者、推动者和受益者。
崔佳就是最直接的村民受益者。“收入肯定比以前打工强多了,关键是时间自由,接送孩子一点不耽误,全家都被我带得有干劲了。婆婆帮我一起收拾客房、做早餐,老公下班回来也搭把手,一家人忙忙碌碌的,但高兴。”崔佳笑着说,“要是咱们村以后世界闻名了,那才叫好呢!我还琢磨着做国际游客生意,让外国游客也来住住咱们的院子。”
钱袋子鼓了,精气神也跟着变了。赵建民说,“现在党支部说啥,老百姓都举手拥护,大伙儿知道咱们班子是真心实意为他们服务的。”
更让人欣慰的是村风民风的蜕变。过去家庭矛盾、邻里纠纷不断;如今家家有了稳定收入,村民“零投诉”成了常态。赵建民举了个生动的例子:“原来咱们农村办红白喜事,满大街搭大棚,又吵又堵。现在大家说咱们是民宿村,全国各地游客都看着呢,不能让人家看笑话。我们专门找了个规范场地,大家主动上那儿去办。日子好了,素质文明跟着提升。”
截至目前,片区五村风貌提升项目、唐大庄村弱电入地项目、金鱼文化馆项目等工程建设项目均已顺利完工,片区导览导视设置项目、片区提升项目等建设项目正稳步推进。村西部的开放式湿地公园与环影半岛露营地供村民和游客共享,实现了乡村民宿与自然环境的和谐共生。曾经的观赏鱼养殖产业虽然不再是唐大庄村的主导产业,但村庄通过设置景观小品、建设金鱼文化馆,使金鱼文化以展陈的方式留住乡愁,既是唐大庄人集体精神记忆的延续,也是独特的乡村文化资源,不断擦亮唐大庄村的乡村文化名片。
从“金鱼村”到“北京民宿第一村”,唐大庄用五年时间完成了一次凤凰涅槃般的蜕变。步履不停,展望未来,村党支部已经有了更大的蓝图。赵建民说:“政府正帮助我们着手制定景区化方案,不能让人家来了觉得这里还是个农村,得让人觉得咱们这儿是个值得专程来玩的地方。我们计划联动周边东下营、北姚园等村,统筹周边农林水资源,引入更多新业态。以后游客来了,不光能住,还能玩、能看、待得住,让人来了不想走,走了还想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