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本报记者 陈施君
在通州区张家湾镇东南部,北运河故道南岸、凉水河东岸,坐落着一座底蕴深厚的古村落——烧酒巷村。在通州数百个自然村落中,它显得格外与众不同。北方村庄命名多沿袭地域传统,惯用“庄、营、屯、各庄”作后缀,而“巷”多是城内胡同街巷的称谓,这座远离老城的村庄,却以“巷”为名,实属罕见。烧酒巷里有没有酒?这片土地究竟藏着怎样的过往?这期“通州冷知识”就带您一起探寻烧酒巷村的前世今生。
漕运催生烟火街巷
烧酒巷村位于张家湾镇东南部,南抵凉水河,北临小沿河古河道,正好处于两河夹角内。走进村口,门楼镌刻古法酿酒浮雕,景观小品上摘录李白《月下独酌》名句:“天若不爱酒,酒星不在天,地若不爱酒,地应无酒泉。天地既爱酒,爱酒不愧天。”另一侧是黄永玉题写的“不可不醉,也不可太醉”,寥寥数字意蕴深远,未入村落,酒香文脉扑面而来。
“烧酒巷村村名的由来,与大运河漕运紧密相连。”烧酒巷村党支部书记、村委会主任张志国说,元代,海运总管张瑄率船队运送粮食抵达白河渡口,张家湾因漕运迅速崛起,紧邻河岸的烧酒巷也随之兴旺。据1992年出版的《北京市通县地名志》载:“烧酒巷在元代已成村,此处北滨运河,通惠河在此之西汇入运河(当时称作白河),为供漕运行旅之需,于此地建有酿酒和经销场所,后形成聚落,因而得名。”
除地方志官方记载外,当地代代流传的民间口述史,也留存着生动鲜活的历史细节。第一种说法,随着张家湾漕运步入全盛时期,每日数百艘漕船停靠码头,沿岸人流涌动、昼夜不息。佑民观香火鼎盛,南来北往的船民、客商必到此祈福许愿,观前集市繁华热闹。紧邻佑民观西侧的河岸地带,便逐渐形成了酒肆商铺,沿河排布,白日酒香四溢、人声鼎沸,夜晚灯火通明、酒香飘河。船夫商旅停靠码头后,多结伴至此饮酒闲谈、补给休整,常年不衰的商贸人流,让这条烧酒街巷声名远播,久而久之,整片聚落便以街巷为名。
第二种说法,彼时漕运规模浩大,长途航行中,常有少量漕粮被船役、水手私下变卖,这批零散漕粮价格低廉、数量零散,无法纳入官方仓储体系。沿岸商户看准商机,批量收购零散漕粮,就近开设烧锅酿酒。既盘活了闲置粮食资源,又依托庞大的漕运人流打开销路,形成了“收粮—酿酒—售酒”的完整产业链。数家作坊沿河连成街巷,产业聚集效应显著,烧酒巷的名号越传越广,最终固化为村名,沿用至今。
大运河畔的餐饮一条街
在政协北京市通州区文史和学习委员会特邀委员、北京作协会员刘福田看来,当年的烧酒巷,就是佑民观庙会名副其实的“餐饮一条街”。村落距佑民观仅数百米,客源充足;两河环抱、河滩清幽,景致宜人;地处河湾僻静之处,没有大路穿行,远离车马喧嚣;再加上地势高爽、土质干燥,格外适宜人居。香客云集,宴席必置美酒,酿酒、售酒的产业顺势蓬勃发展。
刘福田认为,得天独厚的水系区位是这里崛起的关键。里二泗是张家湾东岸最早兴盛起来的片区,紧邻的烧酒巷也同步迎来繁华。“张家湾”下游有两条分别流向东和东南的河道,里二泗和烧酒巷的位置就在这两条下游河道分流的夹角,尤其是烧酒巷离这个夹角最近。所有上行到“张家湾”的船只,都必须经过这两条河道,如此一来烧酒巷包括里二泗就成了焦点。
78岁的李学泽是烧酒巷走出的第一位大学生,1977年考取北京师范学院,成为当年通州高考状元。李氏是村内第一大姓,全村665位村民中,李氏族人将近半数。退休之后,他走访宗亲、搜集史料,修成《李氏族谱》,在梳理家族源流的同时,也理清了村落与大运河漕运史密不可分的渊源。
李学泽老人笃定地说,烧酒巷的由来,与里二泗村的佑民观关系密切。历史上,烧酒巷长期隶属于里二泗村,直到1964年才独立建村,两地文脉同源、发展同步。里二泗村原中西部土坨上在元代建有一座道教庙宇,面朝大运河。随着漕运之兴旺,漕运官兵都认为是天妃女神(海神娘娘)在保佑一路平安,就选在此庙宇供奉天妃神像,久而久之演变成天妃宫。明代嘉靖十四年,由道长周从善将天妃宫扩建竣工,明世宗赐名为“佑民观”。随着四面八方的船夫、商客、文人纷纷前来朝拜祈福,为接待络绎不绝的香客,佑民观西侧、运河南岸陆续开起多家酒肆,慢慢形成一条以酒馆为主的窄巷。香客在此歇脚饮酒,贫苦船役还会用漕粮换酒小酌,这里渐渐成了香客食宿欢聚之地,“烧酒巷”一名也就流传开来。
代代相传的码头故事,还有出土文物作为实证。村民李振起回忆,村北干涸的小沿河便是运河故道,早年河水滔滔,他年少时常在河边嬉戏。老人们讲,河湾就是昔日古码头,向南的高坡,便是当年酒坊扎堆的地方。上世纪90年代村民翻盖房屋时,地下接连挖出大批酒坛、酒罐,实实在在印证了连片酒肆的繁华光景。
湾酒曾享誉京城
明代文人王嘉谟在《蓟丘集》中留下诗作《里二泗东皇祠下作》,描述当时佑民观周边景致:“柽桐发春华,蔼蔼照中圃。杳渺平湖阔,孤帆逗新雨。中流见古祠,松云澹群树。举酒酬芬芳,村巫起屡舞。雪消蕨初绿,苹香鱼正乳。但醉不须辞,此乐真堪取。”诗里举杯宴饮之地,正是当年的烧酒巷。
张志国说,当年的烧酒巷除了有酒肆,应该还有烧酒作坊。“烧锅”是北方传统烧酒作坊的专属称谓,因酿酒需以大锅蒸粮、木甑馏酒、明火烧制而得名。烧酒巷之所以能够建酒作坊,最大优势在于不缺酿酒的原料——粮食,漕运以运粮为主,烧酒巷就守在运河边上。前店后厂的制酒作坊经济实力逐渐雄厚,前店批发零售烧酒之外又增加了各种吃食,慢慢就变成更加像样的餐馆铺子。街巷酿出的佳酿声名鹊起,便是远近闻名的“湾酒”。
史料记载,湾酒始创于明末,关外张姓酿酒家族最早在齐善庄开设烧锅,后因当地划定皇家用地,整体迁至烧酒巷规模化酿造,自此湾酒品质达到顶峰,成为京城权贵、文人追捧的民间名酒,虽非宫廷贡酒,口感品质不输御酒。漕运兴盛时期,烧酒巷数十座烧锅同步酿造湾酒,漕船往返京城,成坛湾酒随运河流通至北京城内外,街巷酒肆、王府宴席均以张家湾湾酒为上品。
明清时,“湾酒”名扬京城。清代潘荣陛在《帝京岁时纪胜》一书中记有“张家湾之湾酒”。民间流传,清代大学士刘墉多次专程前往通州烧酒巷采购湾酒敬献乾隆皇帝,知名对联“南通州,北通州,南北通州通南北;东当铺,西当铺,东西当铺当东西”,相传便是刘墉陪同乾隆赴张家湾品湾酒时即兴所作,足见湾酒在清代宫廷与京城上流社会的影响力。
1942年《通县志要》记载,当年通州全境登记在册烧锅十八家,年产高粱烧酒两百余万斤,烧酒巷出产的湾酒占据半壁江山,是东路烧酒的标杆产品。1949年,通县镇的“同泉涌烧锅”、牛堡屯镇的“积成涌烧锅”和永乐店镇的“同记烧锅”三家作坊合建成通县酒厂,继承“东路烧酒”的传统工艺,使产量和质量都有很大的提高。
原通州制酒厂员工、非遗传承人陈学增在2003年曾遇到在齐善庄建烧锅的张姓家族后人。张先生回忆,在明末张家老祖随移民在齐善庄落户并在庄边建起烧锅,采用的是原始天锅工艺,所造之烧刀又名阿刺吉酒,适合当地草原民族饮用。到了清中早期,开始减少酒的烈性和刺激性,张家的酒开始流行起来,也就有了“湾酒”,随着名声越来越大,这项酿酒技术也传开了,北京南路烧酒、东路烧酒日趋成熟。清中晚期,东路烧酒工艺日臻完善,成为北京二锅头重要技术源头。北京多座老牌酒厂的酿造技艺,都能找到通州烧酒巷酿酒古法的影子。
烧酒巷的繁华盛景,自元初绵延元、明、清三朝,直至清嘉庆年间戛然而止。北运河在张家湾上游小圣庙村河段向东南改道,河道不再流经烧酒巷村北,转而向东,在里二泗以东数公里汇入现有运河故道。改道之后,运河河道虽距离里二泗、烧酒巷并不算遥远,但水运格局已然彻底改变。原先连通里二泗、烧酒巷至张家湾的旧河道,日渐淤塞废弃。失去漕运红利的烧酒巷,昔日市井繁华日渐凋零。
如今漫步烧酒巷村,临河酒肆、连片烧锅早已化作过往云烟。但独特的村名、错落的街巷肌理、两河相拥的地理格局,依然留存着七百年运河烟火。清风掠过河岸,耳畔似能听见古运河舟楫欸乃、市井喧嚣,鼻尖仿佛还萦绕着绵延数百年的缕缕酒香。
一个村名,镌刻一段漕运史;一缕酒香,延续一脉运河文脉。独一无二的“巷”名,为城市副中心留住了专属的运河记忆。烧酒巷村,是大运河滋养出的烟火古村缩影,也是千年之城文脉延续的生动注脚。乘着大运河文化保护传承利用的东风,这座酒香与河韵共生的古村落,正焕发出全新生机,续写古今交融的新篇章,让千年运河文脉生生不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