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4版:文化总第1343期 >2026-01-09编印

大运河的“盐业密码”
刊发日期:2026-01-09 阅读次数: 作者:admin  语音阅读:

本报记者 谢佳航

通州是大运河北端漕运枢纽,元明清三代,这里商船云集、货流不息,见证了南北物资的频繁往来。张家湾皇木厂村的两处盐厂遗址,便是这段繁盛历史的鲜活印记——它们不仅是京杭大运河北端盐业贸易的实物见证,更曾为古代北京乃至北方地区的繁荣稳定注入关键动力。当年通州的盐厂究竟承担着怎样的职能?古人如何精准称量大宗食盐的重量?这些盐业遗址又历经了怎样的时代变迁?本期“通州冷知识”,带您一起揭开大运河的“盐业密码”。

古代食盐称量的“硬核砝码”

走进通州区博物馆,展厅内诸多文物都镌刻着漕运的印记,其中一枚形似普通石头的文物格外引人注目。据区博物馆相关负责人介绍,这是出土于通州通运门内南果子市的银锭纽石权,重约160斤,是当年称量食盐的核心工具。

用这么重的石头如何称重食盐重量呢?据大运河文化研究会理事贾长宽介绍,其原理源于“等力平衡”。称重时,一边放石权,另一边放需要称量的货物,杠杆两端“等力平衡”,就能够得知食盐的重量。

“石权虽与常见的秤砣功能相近,实则差异显著。”贾长宽补充道,秤砣多为金属材质,最大重量不过百余斤,而石权最重可达五六百斤,需几名壮汉合力才能挪动。更关键的是,二者的使用方法与适用场景截然不同。秤砣需在秤杆上移动寻找平衡点,适配零售店铺的零散交易;石权则依托杠杆两端“等力平衡”原理直接称重,专为批发核验业务中整包的大宗商品量身打造,恰好契合盐业贸易的大宗交易需求。

为何选择石头作为盐业衡器?这与食盐的特性密切相关。贾长宽介绍,食盐批发量巨大,且具有强腐蚀性,铜、铁等金属材质长期与食盐接触,极易生锈腐蚀,不仅会影响衡器精度,还会大幅缩短使用寿命。而石头既厚重稳固又耐腐耐用,即便长期与食盐、卤水接触也不易损坏,能长期保持计量的准确性,恰好适配盐业贸易的特殊需求。

区博物馆工作人员介绍,除了这枚银锭纽石权,该馆还在2004年收集到一枚“官砝”石权,现陈列于北京大运河博物馆。此枚石权属于漕运中的小型石权,为石灰岩白石制,权身为长方体,小折肩,四立面均阴刻铭文,正立面中间自右向左横刻楷书“长裕”,取“长久富裕”之意;背面横刻楷书“官砝”,表明此石权乃当时政府所规定并主持凿制;左立面纵刻“通县”,字体为行书,显示其为当时通县政府制作之标准砝码。

皇木厂村的石权与盐厂遗址

作为大运河北端的漕运与货运枢纽,通州曾出土过多枚此类石权,其中以张家湾皇木厂村下盐厂遗址出土的三枚最具代表性,它们不仅见证了盐业贸易的繁盛,更暗藏着盐厂的“运营密码”。

三枚石权中,最大的一枚由花岗岩雕凿而成,方体圆纽,体边长47.5厘米,重约500斤,堪称稀世珍宝、世界之最。权身正面中部微凸,中间纵刻“昌延店”三字,寓意“永久兴盛”。圆纽高10厘米,为防断裂,纽体两端与权体连接处雕凿宽缓。整个石权方正、古拙,重心准确,因使用年代久远,字迹漫漶,纽孔被绳索磨出一条浅沟。

另一枚石权由白色石灰岩雕制,呈长方体,长62厘米、宽40厘米、厚28厘米,顶端卧纽如银锭。其立面正中纵刻楷字“德隆号”,寓意为“诚信惠民才能兴隆”;右上角横刻“上口”2小字,其下纵刻“张家湾”3小字,指出盐厂具体位置。此外,还有一件较小石权,为汉白玉制,与大者造型颇似,边长37厘米、纽高8厘米,所刻铭文已剥落不清。如今,这三枚石权都收藏于皇木厂村乡情村史陈列室中。

三枚石权都出土于皇木厂村下盐厂遗址。据史料记载与考古发现,皇木厂村东北、西南有两座盐厂遗址、处于大运河故道上游岸边的俗称“上盐厂”,下游的则称为“下盐厂”。元、明、清时期朝廷户部专营的海盐,从天津经大运河大量运抵此处后,便卸船上岸于设立在此的两处盐厂中存储,再批发给华北、西北、东北各地,甚至远达今蒙古国首都乌兰巴托和俄罗斯首都莫斯科,成为连接南北、贯通中外的贸易纽带。

1998年,北京东六环路修筑时,在皇木厂村旧址取土时发现了“下盐厂”遗址。除石权外,还挖掘出登岸松木跳板一块、柏木排桩和架木。这些木桩呈东西向排列,西侧紧邻通惠河故道,印证了当年批发入京的食盐正是在此装卸,经通惠河转运至京城及周边地区。遗址东部仍压有部分木桩和跳板,同时出土的还有大批精美古代瓷片,为研究当年的贸易往来和生活场景提供了珍贵实物资料。

通州盐业的发展与变迁

通州盐业的繁盛,离不开张家湾古镇的漕运与货运优势。元朝与明朝嘉靖七年以前,张家湾是北运河北端的漕运码头与货运枢纽。嘉靖七年漕运码头北移以后,直到清嘉庆十三年(公元1808年)北运河改道东移,形成如今的河道走向,张家湾才逐渐失去漕运码头的作用,但依然承担着货运和客运功能,延续着贸易活力。

盐业是中国历代政府十分重视的特殊行业,历来实行专营官卖制度,垄断性极强,所收取的盐税,更是国家财政的主要收入来源之一,因此历代政府对盐业管理都极为严格。明清时期,今北京地区销售的食盐主要为“长芦盐”,其盐场分布在今河北省、天津市渤海沿岸,北起山海关,南至黄骅县,是当时我国最大的盐场,年产量通常在18万引左右,为通州盐业贸易提供了充足的货源保障。

明朝永乐年间,朝廷在皇木厂村设有“盐仓检校批验所”,“检校批验”合格的商人,发“盐引”,就是政府颁发的食盐专卖特许证。商人可凭“盐引”到指定的盐场支取食盐,最后销售到指定的用盐地区以获取利润。

当时明政府还推行“以盐引易军粮”的政策,让盐商“自募民耕种塞下,得粟以输边,有偿盐之利,无运盐之苦”,这一举措既保证了边境地区的军粮供应,又减轻了朝廷转运边粮的压力。到了清代,“盐仓检校批验所”更名为“盐引批验所”,俗称“盐厂”,职能进一步集中,成为盐业贸易的核心管理机构。

所谓“盐引”,不仅是专卖特许证,也是盐业贸易中的“特许专卖”的重量单位。不同朝代、同一朝代的不同时期,一“引”盐的重量都有所不同:明代每引盐为50包,每包150斤,合计7500斤;到了明末清初,一引盐的重量已缩减至600斤左右。

作为盐运司所属的下层管理机构,张家湾盐引批验所的运营离不开完善的运输体系。北运河历来水浅多流沙,大型漕船只能在盛水期抵达通州坝下,其余时间需沿途停泊等待剥运。由于盐商雇用的运盐大船吃水过深,朝廷明确规定大船不得驶过杨村,为此专门在杨村与河西务设置了载重三百石以下的剥船,负责将大船上的漕粮、食盐等物资转运至通州。乾隆五十二年(公元1787年),盐商集资捐银30万两,共打造1500艘剥船投入使用,专门用于漕粮、盐货及其他物资的转运,极大提升了盐业贸易的运输效率。

而批验所使用的石权,并非民间自制,而是由盐运司统一制作配发。据《长芦盐法志》(该书初修于雍正三年,嘉庆九年再修)记载,清朝颁发给张家湾盐引批验所的石权包括“掣盐石砝码四枚,共重三百斤;包、索、卤耗石砝码一枚,重十斤”,且“依律关部颁砝码斤量较制”,确保了计量标准的统一与精准,体现了古代盐业管理的规范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