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4版:文化总第1342期 >2026-01-08编印

副中心探宝之细说海昏侯(下)
刊发日期:2026-01-08 阅读次数: 作者:admin  语音阅读:

本报记者 张群琛 张丹

位于路县故城遗址博物馆临时展厅的“海昏侯:身历王帝民侯,墓藏大汉风云”主题临展已经吸引了不少参观者。展柜中摆放的饼金、马蹄金等做工精美的金器占据展览C位,观众感叹古代金器纯度高做工好之余,也难免发出疑问:海昏侯刘贺是否真如历史所言,是个荒唐人?

解决疑问的钥匙或许藏在展览后半段。墓中出土的漆器衣镜匣与《齐论语》竹简仿佛在告诉后人,海昏侯刘贺是一个对儒学典籍有深厚造诣的人;三架钟磬也证明,刘贺并没有僭越礼制。本期探宝,将通过介绍海昏侯墓出土的青铜器、漆器、典籍等文物,向您介绍海昏侯刘贺被贬封地后的日常生活与精神世界,力图还原一位更加立体的海昏侯。

钟磬+炊器:

这是一位懂生活的海昏侯

展览“礼乐之制”单元中展出了一组出土于海昏侯墓中的钟磬,这组钟磬由两架编钟和一架编磬组成,架子上悬挂的每一件甬钟和编磬的形状样式相同,有些甬钟的外表还保留着金色的表皮,这是汉代鎏金工艺的残存,可见当年这些乐器摆在海昏侯刘贺家中时应该也是金光灿灿。从这些造型精美的乐器中可以看出,刘贺应该是个音乐发烧友,再加上琴、瑟、排箫等乐器,彼时的海昏侯府内想必会不时传出悦耳的声乐吧。

南昌汉代海昏侯国遗址博物馆副馆长范丽君指着其中一架编钟介绍,钟架上悬挂的五件甬钟里有两件蟠虺(音同毁)纹青铜甬钟,蟠虺纹一般指蛇纹,象征着祥瑞,而在春秋战国时期,蟠虺纹被广泛运用于青铜鼎等礼器上。另外三件甬钟为鎏金龙纹甬钟,这五件甬钟出土时均处于编钟架的倒伏范围内,应是成套编钟的重要组成部分。

五件甬钟因尺寸不一,敲击后产生的音阶与音律各不相同,每件甬钟依据体积大小有序悬挂。范丽君介绍,五件甬钟分别刻有铭文“宫、商、角、徵、羽”,对应着敲击后的不同音阶,也就是现代简谱中的“哆、啦、咪、嗦、拉”。然而在历史上,这架编钟不是单独使用,应与一同出土的另一架编钟与编磬合并使用,三架乐器共同演奏,再配合上琴、瑟、排箫等乐器,展现了中国传统礼乐制度。

“海昏侯墓中出土的三架乐器,体现了西汉时期‘轩悬制度’。该制度起源于《周礼》,属于‘乐悬制度’的一种,规定了不同等级的人,使用乐器的数量和摆放形式。”范丽君解释,“轩悬制度”特指诸侯王可以使用三架乐器,因摆放在东、西、南三面,形状类似于车舆,故称“轩悬”;而天子可以使用四架乐器,列于庭院四面,象征“宫廷四围”,称为“宫悬”。西汉时期继承了《周礼》中的礼制,继续使用“轩悬制度”。海昏侯墓中共出土三件乐器,完全符合“轩悬制度”的规定,可见在乐器使用方面,刘贺并没有僭越。

墓中出土的青铜器还说明刘贺是一个热爱饮食、喜欢生活的人。2015年,海昏侯墓东藏椁的酒具库中出土了一件造型复杂的青铜蒸煮器,该器物由下至上分为青铜釜、设有内外腔的青铜甑(音同赠,古代蒸饭的瓦器)以及最上层的豆形器盖组成。整件器物高约一米,专家根据出土位置、残留物及器物结构,初步判断为汉代的青铜蒸馏器,这也是目前发现的时间最早、体积最大的蒸馏器。

观众可以在展厅内的屏幕上看到这套蒸馏器的使用方法。使用时,先将水注入下方的青铜釜内,然后将食物放入中部的青铜甑,再盖上豆形器盖,最后将其放置在炭火上加热。范丽君介绍,2024年,江西省文物考古研究院以这件器物为原型,按照1:1的比例复制了一套黄铜材质的器具。器物发现时青铜甑内装有芋头,考古人员同样用芋头进行发酵试验并成功。

摆放在展厅入口处的“李姬家”铭文青铜豆形灯,则是近期新修复的文物首次亮相。豆形灯上部是一个圆形的灯盘,下面是喇叭形的灯座,两者中间以青铜灯柱相连,器物的形状与古代盛放食物的器皿豆相似。范丽君说,海昏侯墓中出土了许多豆形灯,但这件豆形灯的灯盘上刻有铭文“李姬家”,在出土的豆形灯中较为少见。根据考古人员推测,这件器物的主人或为海昏侯刘贺的祖母、汉武帝宠妃李夫人所有,后因家族传承被刘贺从山东昌邑带到豫章海昏。

镜匣+《齐论语》:

这是一位有文化的海昏侯

“受玺以来二十七日,使者旁午,持节诏诸官署征发,凡一千一百二十七事。”这段出自《汉书·霍光传》的记载说明,刘贺在位27天就做了1127件荒唐事,是一位不折不扣的昏君。然而随着海昏侯墓考古工作逐步展开,在金光灿灿的金器与铮铮作响的青铜之外,一批反映刘贺个人精神世界的器物重见天日,让后人不得不重新审视刘贺其人。

孔子徒人图漆衣镜镜匣是展览中少见的漆器,这件器物有正反两面,绘制的图案各不相同。镜匣正面以黄色为底,四周为木制框架,中间安装有两扇对开镜门,整体很像一个微缩衣柜。记者注意到,两扇镜门上各绘有一只口衔宝珠、脚踏祥云的仙鹤,且两只仙鹤相对而立;木制框架的上下左右,分别绘有朱雀、玄武、白虎、青龙,这是道家的四神兽,上方左右两侧还绘制了东王公与西王母。范丽君说:“镜匣正面的图案体现了道家思想,而它的背面则是儒家思想的体现。”

绕到器物的背面,绘制的内容也将观众从神话拉回到现实。背面以红色为底,整体三等分,共绘制六名人物,分别是孔子及其弟子颜回、子贡、子路、子羽、子夏。范丽君说:“镜匣背面的画像与出土的金器都有重要的历史价值,这是目前考古发现最早的孔子画像。”细看之下,镜匣背面的孔子与历史书中画面富态、续有长髯的老者形象并不相同,首先镜匣背面的孔子胡子较短,而且身形瘦高。其次,画中的孔子与另外五位弟子也有两点不同,其一画中的孔子腰间佩剑,这符合当时“君子佩剑”的理念;其二,画中只有孔子身着的黄色长袍,这体现了西汉中晚期对于黄色的尊崇。

镜匣背面不仅绘制有六位儒学代表人物,还留有漆书,考古人员也一直在研究其中奥秘。漆书内容分为两部分,其一是镜匣的使用方法,其二就是孔子及其弟子的生平事迹。其中记载还产生了一个有趣现象,部分史书记载孔子身高为九尺六寸,相当于今天的两米二;而镜匣背面漆书的记载为七尺九寸,相当于今天的一米八二。无论哪个数据正确,孔子都是高个子。另外漆书中还发现了许多《论语》的原文,比如“用之则行,舍之则藏”“非礼勿听,非礼勿视”等耳熟能详的语句。

孔子徒人图漆衣镜镜匣发现于海昏侯墓主椁室的西室,出土时整个器物支离破碎,考古人员曾以为这是一件漆制屏风,直到发现内里的铜镜,才确定这是一个镜匣。西汉文献《盐铁论》记载:一杯棬(音同圈)用百人之力,一屏风就万人之功。这也说明孔子徒人图漆衣镜镜匣反映了西汉漆器制作技艺的最高水平。

除了镜匣外,考古人员还在海昏侯墓中发现了5200余枚汉简,经过对汉简的修复、剥离与整理,考古人员发现这些汉简是《论语》《礼记》等儒家经典,而让考古人员惊喜的是,竟然在这些汉简中发现了失传1800余年的《齐论语》。范丽君介绍,儒家经典《论语》其实分为《古论语》《鲁论语》《齐论语》,课本中的《论语》是《古论语》与《鲁论语》综合,而《齐论语》在汉魏时期则完全失传,直至在海昏侯墓中发现。

范丽君认为,孔子徒人图漆衣镜镜匣、记载《齐论语》的汉简等在海昏侯墓中出土是西汉时期独尊儒术政策的直观体现。“董仲舒之后的西汉大儒夏侯昌曾担任刘贺父亲刘髆的老师,在这种环境的熏陶之下,成长于昌邑王国的刘贺理应对儒家典籍有着深厚的造诣。而海昏侯墓中出土的简牍主要是刘贺生前阅读或收藏的‘书籍’,涵盖了《诗经》《礼记》《论语》《春秋》等儒家经典。”范丽君说。

文创+活动:

这是一场有意思的展览

走出展厅,就是路县故城遗址博物馆的文创区,一股裹挟着历史气息的鲜活感扑面而来。挂板上错落有致的钥匙扣、展架里熠熠生辉的复刻金器、堆叠整齐的精致小礼盒,三十余款文创产品以出土文物为核心灵感,将两千年大汉文明的精髓,巧妙装进了触手可及的日常物件。

“我们带了三十多款文创过来,覆盖不同年龄段观众的需求。”范丽君介绍,其中既有学生爱的考古盲盒,也有年轻人青睐的各类冰箱贴,还有适合收藏的小摆件,“大家可以把喜欢的文物带回家。”而此次展览专属的联名款文创,也在开幕时同步上新,成了观众必逛的“打卡点”。

文创区人气十足。挂板上,精美的钥匙扣与小巧的金属挂件相映成趣,一把蓝底金纹的折扇格外吸睛,轻轻展开,扇面上复刻的漆器纹样古意盎然,仿佛能窥见汉代工匠的精湛技艺。最引人注目的当属复刻版“马蹄金”,它与展厅内的文物造型一模一样,连纹饰的细微弧度都精准还原,拿在手中沉甸甸的,能真切触摸到西汉黄金器物的厚重质感。旁边的金饼摆件同样抢手,不少观众举着它走到金器展柜前合影。

如果说文创产品是“可带走的汉风”,那么丰富的互动活动,就是一堂“沉浸式历史课”。结合路县故城遗址公园“4+1”科普教育品牌,展览特别策划了“海昏侯的黄金密码”“海昏侯的地下宫殿”“探秘王侯家的汉代餐桌”三大科普教育活动。以出土文物与科技复原成果为核心依托,通过实物展示、场景还原、趣味讲解等形式,深入解读汉代社会制度、民生百态与贵族生活方式,生动展现列侯献金礼仪及其背后的政治文化内涵,让观众直观感受王侯宴饮的习俗与汉代饮食文化的魅力。

为满足公众对汉代历史文化的深度探索需求,公园还将推出“城载文脉”专家讲座,邀请考古学、历史学、文物保护等领域的专家学者,围绕海昏侯墓考古发现、汉代制度文化、文物背后的历史故事等主题展开深入探究,助力游客更全面地了解大汉文明的深厚底蕴。此外,展期内的每个周末,还增设志愿者及“路县少年说”志愿讲解活动,以故事化语言生动再现汉代生活场景,带领观众沉浸式领略大汉文化魅力。

展馆内,通州区的李女士拿着一枚印着汉代纹样的冰箱贴感慨:“原来咱们副中心在汉代就是重要的县城,这些文创和活动特别接地气,让我仿佛真的摸着了家乡的历史脉络。”当马蹄金摆件摆上书桌,当考古盲盒让孩子爱上历史探索,当折扇一展开便露出古朴的汉代纹样,两千年的文明不再是展柜中冰冷的文物,而是化作了日常里温暖的文化滋养。